Interpretation

白色相簿2

作为全篇矛盾的绝对中心,三角恋先天就与道德问题勾连,但丸户的狡猾之处在于,他把故事的入口设计成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道德困境,于是,道德争议便吸引了玩家绝大部分的注意力,以致简中网络对本作的讨论膨胀般地集中于在道德层面上诠释、辩护和审判三位主角的行为,尽管这是作者咎由自取,但也实打实地遮蔽了本作在结构上的光芒,更严重的后果是,它让讨论环境充斥着极其无聊的,诛心与反诛心的文字游戏。

同样无聊的,是浮气线和腰斩线的结局。后者没有展开,并回避了所有矛盾,其作用只剩下揭示一种人类的可能处境——真实心情在道德压抑下不显,它的截断抹去了潜在的挖掘价值,而我绝不认同某些人谓之的“最残忍”——带有情感遗憾地走入婚姻殿堂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完美选项或不存在,或求不得,迎接日常对遗憾的消解,乃接受命运的豁达。前者是一面镜子,认为该走向最符合人物性格的玩家,阅读的敷衍、理解力的匮乏、道德立场的可疑,三者至少要择一。“符合人物性格说”在两个层面各自不成立,其一,如果认为北原春希不存在本质的性格,其性格被coda中的每一次选择所塑造,那么浮气线在可能性上与其他路线平等,它的荒唐感、恶心感和放逐感与我的审美格格不入,选项是唯一责任源;其二,如果承认coda承接着cc雪菜线,cc主动收拾ic的破碎就是一条清晰地勾勒出北原春希性格的线,那么,是什么使其判断能力在coda丧失殆尽?是女友久筑的温柔乡,还是初恋重逢的意乱情迷?以道德为入口呈现出问题的全貌,兜兜转转后再用彻头彻尾的道德无能去回应它,既逃避了对问题的解剖,也显露了拒绝收束的姿态,叙事伦理着实难看。私以为,这个结局只是对摇摆不定的惩罚罢了,其糟糕之处不在于不能把人心的负面当作审美的基点,而在于赋予了主角建设的特质后,暧昧又彻底地取缔了它。

以结构观之,雪菜TE和冬马TE都有着鲜明的立意。对两条路线的主旨各自一言以蔽之,前者肯定了陪伴、承诺与社交表演之于情感的积累性,使它完全压倒了初恋滤镜;后者肯定了情感冲动的原初性,并以全部的社会关系作为砝码确认了其重量。前者是cc的承,后者是cc的破。 但考察后者时,存在一种机械二元论的危险——认为陪伴、互动、承诺都只具有表演性,社会关系则是纯粹的包袱,它们皆是对“真心”的遮蔽,是需要否定之物。然而,表演本身就会促进情感,举例来说,战友和同学并非自由状态下选择的结果,而学校和部队的强制性,并不会取消孕育情感场域的部分;承诺亦在现代社会中被赋予了独立于情感的道德价值——若承诺的价值全部来自承诺者与被承诺者的情感纽带,那么将没有属于承诺本体的位置。cc的立意当然可以被反叛,但必须要追究一个问题,cc所积累的情感在冬马TE中,有没有得到充分的、认真的对待?

我的答案是,它的处理是仔细的、充分的,但过程和结果都充满了美化的痕迹。换言之,冬马TE唯一也最大的裂缝都在这里——爱情的绝对浪漫化。

浪漫,是冬马底层的、根本的设定,她的孤高表里如一,始终抵触男主和母亲以外的任何人,钢琴是她唯一的世界,而在这个只一物的世界里,她献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,向缺席的接收者表白,能在上千名观众的大厅中,准确地感知到男主存在与否。在冬马TE的结尾,当表白的对象如愿以偿地相伴左右后,已然封闭的世界因得偿所愿而进一步收缩了。我不打算讨论设定的合理与否,也不打算评判当事人意愿下的自主行为,而只是指出,它反叛的姿态太过张扬。在这里,爱情所代表的,不仅仅是最高价值,而且是唯一价值,它的唯一性甚至经历了与共存价值的激烈对抗。北冬的爱情无法摆脱破坏性,故需要代价确立他们的爱情的立足点和重量,但这不意味着爱情以外的东西都需要被支付,曜子的终老故乡,冬马的与世隔绝,不是局面的必然,而是设计的使然,以代价的形式把它们变成了勋章。曜子曾评价女儿“在最痛苦的状况中表现得最幸福”,该评语即冬马TE的机关本身,北冬爱情的理想模样,应是因舍弃而痛苦,并因跨越了痛苦而幸福,痛苦源于失,幸福源于得,但本应互隔的两者被书写成了同一物,痛苦即幸福,越痛苦就越幸福。该路线中并非不存在单纯的幸福——职场前辈的送别,曜子返欧的预定,但这样的祝福本不该以破裂为前奏。浮气线的结局与后续的《不共戴天》从反面证明了这一点——封闭并非难以克服的天性,而是爱情的选择。我在该路线的文本中读出了错位感——情节上深陷纠结,字里行间却流露着陶醉的气息,除了丸户,译者有没有参与裂缝的制造,我不得而知。当然,用外部为内心加码的做法不局限于北冬二人,如雪菜不为人知的车祸,在那里,勋章只颁给了流血者。

冬马的浪漫化也成为了角色自身的障碍,在冬马TE里,冬马并非等待救赎的符号,而是参与救赎的主体,但被故事剥夺了行动的能力后,行动的意愿所产生的效果便要大打折扣。冬马主动去找雪菜,并试图当面自毁双手,觉悟是真的,付出也是真的,钢琴家的双手是宝物,对冬马而言更是自我的一部分,但结果是虚的,除竞争的同行外,没人会因为钢琴家的双手被毁而获得慰藉,效果的另一半,还是得由雪菜来实现。

最后,以提问回答问题:如果没有雪菜寄来的录像,北原献给雪菜的吉他和雪菜受到的伤害,是否还能落地于实处?

雪菜TE结构的闭合极为精巧,在该线末,三人再度聚集,再度在荒诞的工期下为共同的目标不眠不休。这是对ic的重现,亦是对其的颠覆,彼时情感暗流涌动,此时已心意通明,彼时的三人行如枪尖上的舞蹈,此时则如大道上的奔行。终点向起点致意,然后告别。

该线对春雪情感的处理亦极具分寸和克制感,只相见一面就补足了空白,北原在最脆弱的时候,把身心全部交给了雪菜,而后依旧是不解释,不接触,各自编织的两线笃定地交汇,勾勒出信任的模样。

但是,精巧是结构的赞词,不是情感的。雪菜TE也有需要正视的问题:它是否真正抵达了,情感乱麻的最深处? 挑衅,逼出真心,以近乎原始的方式袒露彼此,在燃烧殆尽后承认现实,雪菜的处理方式,有效,也切中要害。但有效且切中要害,不等于完全的治愈。她对冬马做的事情,和《重启咲良田》里,浅井在故事结尾对相麻做的事情一致——“让她接受第二名的位置”,然而两者存在本质区别,相麻在一开始就接受了,冬马从来都没有。雪菜的确撬开了冬马的心扉,但若作为使后续一切顺理成章的筹码,这份轻巧尚不够份量。留在日本,陪伴母亲,为最喜欢的二人弹奏,乃至主动与依绪和武也建立关系,这是冬马的转变,也是她世界变大的明证,但一个五年前逃避得如此彻底而五年不变的人,一个能够对着钢琴寄托一切思念而五年强度如一的人,真的可以无需过渡便放弃对距离的渴求吗?对冬马来说,自己的行动有多大比例是对好意的接纳,又有多大比例是受好意的裹挟?沿此捅向更深处,就不得不问,那个所有人都和和美美的结局,实现的是属于所有人的最大幸福,还是雪菜的定义下,所有人的最大幸福?

“三人行”,在冬马TE里是冬马的最大战果,它被全面粉碎,在雪菜TE里是雪菜的最大战果,它被完美履行。两相对照揭示了一个清晰的事实——“三人行”乃雪菜之欲,冬马之不欲,这便是雪菜TE的一份注解。另一方面,被粉碎的合理性不能担保作为靶子呈现的合理性。彼时雪菜的道德优势,不足以把局面扭转到两人皆从拒斥走向同意,即便达成,这一立场与她自身的期望——“北原承认冬马的情况下依旧选择自己”也相悖,再抛开期望不谈,她究竟想在冬马被北原选择的三人行里,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?搅局者,还是侍奉者?

冬马TE是指着伤口大喊,流淌的不是血是爱,雪菜TE是用纱布包起伤口,再宣布伤口消失了,两者相较,后者能得到多一点的宽慰。话虽如此,回答的质量终归见仁见智,秤不在文本里,而在玩家的心里。

阅读中两位女主屡屡让我想起一位既是初恋也是女友的galgame界前辈——白河萤,她的特质似乎也被拆成了两半分别安放。冬马是属于爱情的,coda共通线旧地重游在钢琴面前的表白,是全剧情感冲击力最大的时刻,蕴含着雪菜无法凝聚的单纯,她有萤的头发、才能与永不融化的冰心,不随岁月褪色的青涩味,乃比模仿《雪萤》的《雪融雪降》更深的致意。但雪菜是属于作品的,她有萤的温柔与包容、守候与委屈、对抗命运的坚韧。这个女孩在ic里以配角的身份参与故事的启动,在cc里挣来一整个主场,在coda里化作了引力——尽管大部分时间都让出了舞台的中央,但所有的收束都必定在她那里完成。自我矛盾或许已然成为了其本质,在大阪如果听到谎言,便会陪着表演,哪怕心知这会带来与她期望甚远,也无力控制的未来;她将卸下三人行包袱的期待藏在了心灵最深处,却也会因冬马将离去而无法抑制地大哭。雪菜TE里她最后的眼泪,是作品对我的告白,她的百态——表演、隐忍、坚持、善良、丑陋、美丽,同等真实,同等难解,同等有力。她落落大方地立于夏海里伽子和加藤惠之间,作为丸户系女主,留下永远待补的一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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